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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居新闻网   发布时间:2020-08-17   字体:【  

按下放音键。
“街道口的风,撩醒了夏虫,竹床上的小孩儿做着梦……”
爷爷拍拍手,收起他的工具箱。
江涵眼里又闪起了光。
 
江涵十七岁,正值羽翼疯长的跋扈青春。
但她有超乎同龄人的镇定、平静。甚至有些许孤僻。
她很少和别人交流。只有在爷爷面前,才愿意卸下心防,脱掉厚厚的铠甲。
爸爸妈妈在江涵的记忆里占据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他们离家打工,逢年过节也不一定来个电话,好像只有存折里按时增加的数字在努力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江涵小时候经常会问爷爷,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爷爷总说,爸爸妈妈在很努力地挣钱,为了给涵儿更幸福的生活。渐渐地,长大了,江涵问这个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一点点地吐茧,一点点地把自己的心缠绕、尘封。但有一个叫“江城”的地方早在她的心里扎根、蔓延。
爷爷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当过知青下过乡,手巧得很,好像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
在小城里,一老一小,生活朴实而平静。
 
爷爷家里有一个老式的卡式录音机。家里的电视机从十六英寸到三十六英寸,再到现在的五十五英寸,但老式录音机一直都陪伴着江涵长大。
江涵攒了一大筐的磁带,一盘一盘整整齐齐地收好。
有一盘,封面是朵朵樱花,她最喜欢。
放进卡槽,听到清脆的“咔哒”声,按下放音键。
透过被磨得模糊的盒盖,可以看到那盘磁带的滚轮开始缓慢地转动,暗棕色的磁带一圈一圈地传送。声音开始变得鲜活、悠扬。
“东湖畔,珞珈山,樱花正烂漫……”听着哼着,思绪翩翩,从珞珈山上到晴川阁前,从汉口江滩到东湖岸边,从江汉路东到樱花大道。
这盘磁带不知道被听了多少回,被擦拭了多少回。
江涵对这个古老的城市,充满期待与向往。
上了高中后,她毅然选择了文科。每每翻看地理书最后一页的中国地图,“武汉”二字总是紧紧攥住她的全部心思。她时常偷偷地想,在被长江汉水切割为三部分的江城里,爸爸妈妈会在哪一块呢?会在地图那一个小点里的左侧还是右侧?
这些小心思她对谁都没有说,哪怕是最亲的爷爷。
她把“武大”的名字刻在课桌的右下角,很小却很显眼,闪着梦想的光芒。
她期待着,走在落满一地樱花瓣的樱花大道上,好似踩在一片掉落在人间的星星上。
期待着在这座被称为“早餐之都”的城市里,尝一尝热干面、糯米鸡和牛肉粉的味道,珍视每一个早晨的时光,用食物赋予时光以意义。
期待着在珞珈山脚读尽意气诗,赏东湖畔清晨最美的日出,赴一场粉白之约。
在她的期待里,除了自己,还有两个人的影子。
 
2020年春节,江涵和爷爷所在的小城,也遭受了新冠病毒来势汹汹的侵袭。
在出现首例新冠病毒确诊者后,小城也开始人心惶惶。谁也没有想到,仿佛那么遥远的疫情会使整座小城迅速从喧嚣中沉寂下来。
学校停课。成天待在家里的江涵,变得更加沉默。
新闻上不停地播放着不断上升的新增确诊人数,江城封城、医院请求紧急支援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
那些刺眼的数字在江涵眼里放大、放大,似要扼住她的喉咙,随时都可能爆炸。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眼睛越来越黯淡无光。
那座正处于疫病旋涡中心的城市,那一片珞樱缤纷,是小城里长大的江涵想要紧紧抓住的星光,是心中的象牙塔,是默默在心底牵挂着的那两个人生活的地方。
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坐到电视机前,看最新的疫情报道。
她什么都不说,但心里的那座坚塔在一点点地被侵蚀,倒塌,眼睛里的光亮被痛苦一点点地啃噬、消逝。
爷爷默默地看着,泪水在眼角的皱纹里隐约可见。他偷偷拭泪。担忧千里之外的两个孩子,心疼眼前故作坚强的孩子。
爷爷按下放音键。
“江汉路的雨,淋过你几回……”江涵最喜欢的歌。
她咬住了嘴唇,眉毛微蹙,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缩成了一团。
忽然一阵尖利而怪异的声音刺破寂静,也刺破了江涵内心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她号啕大哭,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好像所有的思念、担忧、恐惧都随着眼泪,喷涌而出。
这不是第一次卡带了。对于有将近二十年历史的老式录音机来说,卡带已是家常便饭。磁带有时会被卷在主导轴上,有时是压带轮。爷爷总是不紧不慢地拿出工具箱,用镊子小心地夹出缠绕的磁带。不过几分钟,就能重新响起音乐。
这一次,他没拿工具箱。只是默默地拔下插头,把录音机收好。
 
每天,江涵仍然雷打不动地紧紧盯着每一条有关江城的新闻。
全国各地医务人员支援江城。
新增确诊病例连续三天个位数。
武大的樱花开了。
疑似病例清零。新增确诊病例为零。
阴霾和江涵眼里的黯淡在一点点地消散。
爷爷全都看在眼里。是时候了。
他悄悄拿出工具箱,轻轻按下开盒键,用镊子小心地夹出缠绕的磁带,转动磁带轮,一气呵成。
爷爷拍拍手,收起他的工具箱。按下放音键。
“街道口的风,撩醒了夏虫,竹床上的小孩儿做着梦……”江涵明显愣了愣。将近一个月没有听到的旋律,熟悉又陌生。
但很快,她微微抿起嘴,笑了。眼里又闪起了光。
不久前,心里的那座城市生病了。她也生病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一点点地苏醒,痊愈,获得新生。她也是。
她跟着旋律,轻轻地合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平静的生活并不那么简单,这十七年来一个个平凡的日子也算是连续发生的奇迹。
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会失去什么。能做的,只有怀揣着对明天的希望,认真度过当下的每一个日子,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见想见的人。
她终于扑到电话机前,顿了顿,按下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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