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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有多远

仙居新闻网   发布时间:2019-12-02   字体:【  



 
  多年后,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一个盛夏的中午,明晃晃的阳光从湛蓝湛蓝的天空欢快地洒了下来,院中的太阳花开得正艳,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当墙上的有线广播准时响起的时候,邮递员把弟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我家。
 
  全家人都沉浸在一片无比喜悦的气氛中。特别是九十多岁的祖母,听到喜讯后,心里乐开了花,她的眸子瞬时亮亮的,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她在家门口走进走出,一遍又一遍地向邻居们诉说,现在两个孙子都上了大学了。眉飞色舞的样子,恨不得让世上所有的人都来分享她的快乐。
 
  是啊,作为祖母,还有什么能比孙子“有出息”更重要的事呢?因为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里,姑妈和父亲们在读书和工作上都受到了种种压制,几位天资聪颖的表哥更是小学毕业就被停学了。从我们上小学开始,祖母心中一直担忧我和弟弟的“出路”,现在我们都上大学了,她怎么能不开心呢?我们自幼在她身边长大,“隔代亲”的感情比父母还要亲,我们是她生命中的太阳,是她心灵最后的寄托啊。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为了使晚辈们的“有出息”,她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爷爷在世时,他抱怨说,我们村里的土太薄,不能养人,他鼓励他的儿子们到外地一些平垟的村庄去发展。于是在外地工作的大伯父落户到大伯母的村里,而二伯父干脆入赘到二伯母家,村里只留下我父亲一人守候门庭。
 
  爷爷去世后,祖母晚年的赡养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儿女们围在一起商量。大伯父提出了祖母可以跟随他去他们家生活,但祖母说,习惯了这里的街坊邻居,习惯了村里的一草一木,习惯家乡的旮旮旯旯,于是子女们最后商议决定,她跟在我们家一起生活。
 
 
  我们上大学后不久,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钱!缺钱!严重的缺钱!”作为农民的家庭,面临着最大的困难是“钱”。
 
  刚开学时,在几个阿姨、姑妈等亲戚的资助下,我和弟弟勉强支付了学费,但接下来的几年昂贵的大学费用,就难以为继了。如果父母都守在家里种田的话,在土疙瘩里是“刨”不出几个钱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作为农民除了去城里的各个工地挑砖卖力气,或者做做小吃之外,能挣钱的渠道真的不多。
 
  偶然间,父亲看到一个商机,他购买了一台弹花机一个人去了仙居和缙云交界的山区,上门替山里的人们弹棉花做被絮挣钱。母亲则在家里照顾祖母的生活起居。可是又一个问题出现了:父亲一人干活,虽然生意很好,但没有帮手,动作慢、活干不快,也挣不下多少钱。还有吃饭也没有一个保障,一天下来累死累活的,还要自己做饭。如果能有母亲在边上做帮手的话,那是不一样了。可是如果母亲也和父亲一起出去的话,那年迈的祖母由谁来照管呢?
 
  姑父和姑妈们看出了我们家的窘境。为了帮我们家渡过目前的难关,大家商量决定让祖母先去大伯父家生活一段时间,由他们负责照料祖母的生活起居,这样可以让我父母有时间外出挣钱。
 
 
  还沉浸在孙子考上了大学喜悦中的祖母,当听到让她去大伯父家生活的消息时,她开始有些发愣,然后断然一口拒绝。平时,因为离得远,再加上大伯父、大伯母工作忙,她在伯父家生活的时间不多,他们家对于她来说有些陌生。“鸟恋旧窠,人恋旧居”,对于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来说,突然要她离开熟悉了一辈子的家园,要去一个新的环境生活,将有多么的不适应啊。因此无论大家怎么劝说,祖母说什么也不答应。
 
  这时,老姨婆走到祖母面前说:“姐,你还是去吧,大儿子也是儿子啊!他们待你也会好的。”
 
  祖母倔犟地抬着头说:“不要多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老姨婆继续说:“如果你去了,你小儿子和媳妇就可以一起出去挣钱了。如果你继续要留在家里,他们就只能守着你,不能出去。那孙子们的学费从哪里来?”
 
  祖母听完后还是一副拒绝的样子,但心中似乎有些动摇。
 
  老姨婆接着说:“如果他们挣不到钱,你两个孙子就上不了学,读不成大学,你这样会影响到他们前途的。”
 
  “会影响到孙子的前途”,听了老姨婆的这一句话,仿佛是一记强拳击中祖母的心口,孙子永远是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孙子们的前程是她假装坚硬的“铠甲”里的软肋,她马上慌了神,溃败下阵来,瞬间低下头说:“我去,我去。”
 
  那年正月,大伯父接走了祖母。
 
 
  应该说,大伯父、大伯母待祖母还是不错的,他们精心地照料着祖母的生活起居,努力消除这些年因没有生活在一起而产生的疏离感 。大伯父家的生活条件很好,面对优裕的生活,可祖母总是怀念几十里外那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
 
  大伯父有些“忿忿不平”:祖母说不习惯伯父家床上的新被、新毯,喜欢老家自己织的粗布青花被,盖在身上感觉踏实;她不喜欢这里的太阳总是升得这么迟;这里的马路那么窄。她常挂在口中的那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虽然大伯父多次对她说,这里也是你的家,要安下心来,可是每碰到一个前来看望祖母的亲友,她总是说想回家……
 
  她想念着两个孙子,把心剖成了两半,一半给了远在武汉求学的弟弟,另一半给了远在银川念书的我;她每天扳着指头数着我们离家的天数,计算我们放假回家的日子;她把姑妈们逢年过节孝敬她的钱积攒下来,悄声委托前去看她的表姐把钱寄给我们,担心我们在外吃不饱穿不暖……
 
  她想念老家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她怀念坐在院中晒着太阳剥着豆荚的日子;她牵挂门前的那株每到夏天就盛开的午时花,不知今年开得是否还艳丽?墙角上的丝瓜藤是否还挂在那里,长势是否还旺?
 
  每当傍晚,祖母常常独自一人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大树下,朝着老家的方向凝望。在大伯父的叙述中,我脑海中浮现起那个站在村口回首家乡的祖母,佝偻着身子,怔怔地向那天接她来时的方向张望,脚下的公路蜿蜒伸向远方,西风残照中,有一种“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无言的苍凉。
 
  我知道,其实这是一种孤独。虽然村里人都说祖母是幸福的,高寿且子孙满堂,个个孝顺,但我知道她内心是孤独的,那种孤独是在朝夕陪伴膝下的孩子们长大后一个个像雄鹰一样飞出家门,奔赴各自的前程后滋生的。也是年迈的祖母对于陌生的环境,她始终无法融入的痛苦。她渴望回到那个既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也是她最终灵魂回归的地方。我们也想给予她一个安逸幸福的晚年,让她在心里不再有流离失所的流浪感,可是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强烈地诱惑着我们义无反顾地走了,我们忽略了祖母那种空巢后的孤寂,在亲情和前途的抉择中,我们的人性是那么自私和残忍……
 
  祖母回家的路就是那么漫长和艰难。
 
 
  春天来了又走,燕子来了又去,山花开了又落,日子在祖母的思念中悄悄地流走。
 
  有一天,远在银川的我,在母亲的电话中得知,前段时间祖母不慎摔了一跤,因为年纪太大,95岁了,再加上腿伤后一直躺在床上休养,此后与外界接触隔断了,老年人的神经感知器官一旦缺少刺激,身体各种机能就会退化得非常厉害,智力急骤下降,开始失智了。
 
  假期中,我们来到大伯父家,看到祖母失神地坐在床上。大伯父说,这阶段,祖母的精神状态时而清楚时而糊涂,白天睡觉,晚上清醒,日夜颠倒。她经常在梦中哭喊着要见两个远在外地的孙子。有几次深夜里,看她一个人坐在床前,穿戴整齐,拿着包裹,说要回家。更多的时间是独坐着不语,长久地沉浸在她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偶尔说一些梦话,说村里已过世老人阴阳世间的事。有一次,她说梦见了去世多年的爷爷,爷爷对她说,免得她一个人寂寞,要接走她。据年长的人说,如果老人一旦反复出现这种幻觉,她在世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了。
 
  我们上前叫了声“奶奶,我们回来了”,祖母听了,似乎很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声,“哦,你们回来了啊!”但一会儿工夫,祖母又一副茫然的样子,好像忘记了刚才的一切,忘记了我们。那个能准确地记起我们成长过程中许许多多细微往事的祖母;那个轻轻咳嗽一声就会紧张地担心我们衣服穿少了的祖母;那个能在很远的距离之外通过脚步的声音能准确分辨出我们、在茫茫的人流中能很快认出我们的祖母,等到我们站在她面前时,她已经认不出她日夜思念的孙子了。
 
  默默地陪着祖母坐了一晌,后来我们对她说,要回家去了。
 
  听说我们要回家了,祖母神志突然清醒过来,她抓起床上的一个包裹,神情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吵着说要跟着我们回家。
 
  可是,那个时候,我们无法带她回家,因为父母都不在家,他们都在外没日没夜地打工,赚取我们下个学期的学费。弟弟马上要去临海的一个单位实习,我也已联系好一家工艺品厂,要在假期里勤工俭学。我们都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无法照料她。我们只好一遍遍地哄她骗她,说还有事要去办,等再过几天,马上来接她。祖母听到后,失神地松开了手,眼里是一片旷远的失落,然后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听话地坐回床上,又重回到她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
 
  看到这一幕,我真想立即把祖母接回家去,可此时的我却无能为力……
 
  我转过身去,走出门外,来到溪边,怔怔地看着天空纷飞的流云,不断变幻形状。阳光斜照,潺潺的永安溪水,从上游缓缓而来,汇聚在这里,形成了一汪羊山潭。溪边杨柳依依,几只水鸟在水面飞过。潭水茫茫,有风吹过,掀起层层波浪,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澈又迷离,仿佛是人类的眼泪在此滴泪成潭。然而时光还是缓缓前行,并没有停住它的脚步,如那缓缓东去的永安溪水,源远流长。
 
  我仰着头久久无言地望着天空。
 
 
  假期结束,我要回校了,前去向祖母告别。我看到 祖母以很快的速度迈向了虚弱和衰老。
 
  那天,她的神志却突然地清醒过来。黄昏,夕阳透过树枝斑驳地洒落了一地的碎银。在大伯父的搀扶下,祖母出来送我,她喃喃地说:“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却紧紧地拉着我不放,她抓我的手还像小时候一样,温暖柔和。我知道,祖母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矛盾,她既盼我们能有好的前程,可内心却又是多么地舍不得……
 
  阳光里,祖母的目光是那么深情那么慈祥,微风拂过,树上不时有几片落叶孤零零地飘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她一动也不动地呆立着,这使我黯然神伤。我觉得她多像一棵冬草,根系已经霉了,哪天冬风一起,就会连根拔起,而我此去则万水千山,关山重重,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我现在明白,祖母当时心里在说:“孩子,让我再看一眼吧!也许等你下次回来,奶奶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世上了……”
 
  望着祖母,我暗暗地对着自己说:等下次回家,下次回家时,我们无论如何,一定!一定要把她接回家!
 
 
  母亲曾对我说起,祖母这辈子最牵挂的就是你和弟弟,如果哪天她真的大限到了,作为最亲近的孙子如果没有在边上,没有来送她,祖母心里肯定会感到难过的。
 
  我也总是担心祖母走的时候,我会没有在家。可最后祖母走的时候,我真的没有在家。
 
  1997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连着下了二十多天的雨雪还不见停。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还没有来得及把祖母接回家,祖母就去世了。她以前曾说过,期待能活到见证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希望能亲眼见到我们的孩子出生,她才能放心地走。但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走了,走完了她95年的人生旅程。
 
  接到祖母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几千里外的银川街头流浪,苦苦等待那毫无指望的工作,等待现在看来纯属骗人的谎言和承诺。
 
  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祖母是在睡梦中去世的,走的时候很平静,也没有伤痛,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神态很安详。母亲说,那段时间,仙居从未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雨雪,选好的出殡日子无法更改,葬礼恐怕要在暴风雪中进行。但很奇怪,前一天晚上还是暴雪弥漫、阴风怒号,但到出殡那天早上,天空却放了个大晴,蓝蓝的天空,红艳艳的太阳明亮地照着大地。母亲说,大家都说祖母真是有福气的人。但电话的那头,我已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我明白,从今后,世界上那个最疼我的人走了,再也看不到祖母在家门口盼我们回家的身影,再也听不到她的叮咛,哪怕一句:“天凉了,多穿件衣裳吧。”
 
  第二年的春天,我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了仙居。
 
  当我来到祖母的墓前,坟墓的四周已长出凄凄的绿草。落日穿过山顶的松林,拉开了一条条金黄的光柱。山脚下杨岸港的溪水缓缓流过,在阳光下散发出潋滟的波光。对面山岗的山脉逶迤起伏,伸向远方。山野里有风吹过,山上茂密的树林,风声刮着树叶一浪接一浪,涛声四起,激荡山谷。我用手抚摸着祖母的坟碑,不由感慨万千:我回来了,我们可以接祖母回家了,可祖母已经不在了……
 
  祖母和祖父合葬在一起,四周种满了松柏和杨梅树,与村庄隔着一条溪流,站在那里遥遥相望,可以看清村里发生的一切。我想,祖母肯定也会在那里看到我们,看到我的孩子,看到我们在那里走来走去,一举一动,她肯定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问问: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找到阿拉丁神灯?如果真有谁找到了的话,我想请求他把神灯借我一用。
 
  我要对着神灯说:神灯啊!神灯!请让时光倒流吧,让我们回到那个祖母还活着的辰光。在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的日子,在霜叶红遍,丰收的稻浪金灿灿一片的田野上,我们拉着板车,去接祖母。
 
  祖母坐在板车上,板车上堆放着很多我们小时候对她说过,等长大能挣钱后要买来送给她的礼物。
 
  夕阳照耀大地,也照红了她清朗的脸孔,她脸上洋溢着开心灿烂的笑容。清风吹动着她的白发慢慢飘动,祖母轻轻地呼唤着我们的小名,笑容满面、目光慈祥地看着我们,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时的世间万物,大地天空一片金色祥和,我们告诉祖母,回家的路并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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