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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学徒的日子

仙居新闻网   发布时间:2019-09-09   字体:【  


 
  1991年夏天的某个下午,刚走出中学校门的我,怀中揣着父母给的70元钱,背着行囊,一个人登上了仙居至上海的“夜行客车”。我这次出行的目的地并不是上海,而是客车路过的、离家200多公里外,位于嘉兴市境内的某个军队创办的汽车修理厂。
 
  上世纪九十年代,全民进入了经商创业的狂热高潮。就像台湾歌手郑智化在《大国民》中所唱的那样:“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观望。”许多机关干部纷纷下海创业转战商场,军队也未能免俗。这是一个专门为某空军基地搞服务的地勤部队,汽车连里有很多经验丰富的汽修兵。有现成的人员、闲置的厂房和设备,有关人士瞄准这一商机,于是,“亦军亦商”的“嘉鹰汽修厂”应运而生,正式对外挂牌。有了军队这块招牌,生意十分红火,一下子忙不过来,于是决定向社会招收一些学徒,以缓解人手欠缺问题。
 
  我们村里有人在这个部队当兵,有一次他回家探亲,碰到我父母聊起了此事,于是,在我中学毕业后,投奔他来学汽车修理技术。按照父亲的说法:街上的汽车越来越多了,汽车维修的行业将会越来越吃香,好好学吧,这将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职业。
 

 
  车子到达嘉兴部队时,已是午夜1点。客车司机按照我父母当时的托付,在约定的地点半途放我下车。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下车后,望着远去的汽车,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夜里,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在异地他乡,想起刚才还一车人有说有笑,而现在独自走在陌生的土地上,对前途未知的恐惧和茫然,心中有一种被遗弃的无助感忽然涌上心头。
 
  按照老乡在信中所述的路径,我走了一段路后,看到前方有一片亮光,是部队的岗亭,有士兵在站岗。哨兵持枪警惕地盘问我,向他解释我的来意后,他认真地看了我手中的信,看着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模样一脸的稚气,便告诉了我“嘉鹰汽修厂”的方向,说现在已是半夜,厂里的大门都已关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在边上坐着等天亮了再去吧。于是,我把行囊放在岗亭的不远处哨所灯光所及的范围内,坐着等待天明。
 
  漫长的一夜很煎熬,树林的蚊子体积很庞大,当我坐下时,它们就像逮到等待已久的猎物,飞过来狠命地叮咬,我只好站起来走动着驱赶,走累了,又坐下休息会儿,然后又走几圈。好不容易等到东边的天空发白,我匆匆来到“嘉鹰汽修厂”,找到了要投靠的老乡。
 

 
  按照厂里的安排,我学习汽车喷漆的技术。我的师傅是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女孩子,姓曹,长得娇小玲珑。她初中毕业就开始学习汽车喷漆技术已经三年了。厂里的电工、镗工等修理师傅都由有技术的士兵来充当,就缺一个喷漆工,于是她受聘在这里做喷漆师傅。她说,当汽修工初中毕业生就差不多了,读到高中毕业有些浪费了。
 
  按当时汽车年检的政策,车子在刹车、灯光等项目检测达标后,外观也必须达到一定的要求,才能通过验审。所以,车子在年检前,都要先送到汽修厂来做个全面检修,并给车外表美容。喷漆是汽车进厂维修的最后一道工序。让一辆辆外表破旧不堪的车子经我们的双手修整后而焕然一新,我们是汽车的美容师。
 
  我每天的工作是手中拿着一把钢铲子和刮刀,查找车辆外观受损或上锈的漆皮起泡的地方,先给这些部位铲除干净,用粗砂纸将钢板部分的锈迹打磨光亮,涂上防锈漆,用油漆拌石膏粉调和好膩子,再用腻子将凹凸不平的地方刮平。等几天腻子风干后,先用粗砂纸干磨,再用细砂纸蘸水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打磨,等用手摸上去感觉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了,这时才可以喷涂上各种各样车漆。完工后看上去又是一辆崭新的车子了。
 
  喷漆工的活是一种细工活,每天我穿着一件粘着五颜六色油漆的衣服,手中拎着一个盛水的旧漆桶,在粉尘弥漫的车间,蹲在那里给各辆车打磨。每次喷完漆后,脸上、手上、头发、镜片上都是一层厚厚的粉尘和油漆,无论多厚的口罩和帽子怎么也挡不住漫天飞舞的漆雾钻进来,摘下口罩鼻孔都是厚厚一层油漆,特别是钻到地沟里给车子底盘喷黑漆,喷完后我全身都是黑的,这个样子到舞台上唱黑脸根本无需化妆。每天下班,要用毛巾浸上汽油或者香蕉水才能洗掉粘在脸上的油漆。特别是到了冬天,没有热水洗澡,脏兮兮的很难受。每当我拎着一个旧漆桶在路上走时,五彩斑斓的工作服穿着,活脱脱一个“丐帮弟子”的模样。每天早上走进车间,看到一辆辆等待我去除锈的车子,看着永远干不完的活,不由悲从心生。只是,寒冬酷暑,我的师傅每天用砂纸蘸水打磨,她双手的皮肤越来越粗糙,而我每天打磨的工作量比她大(徒弟肯定是要多干活,我发誓我没偷懒),双手上的皮肤在汽油、油漆和石膏水的浸泡中,越来越白嫩光洁。多年后,我儿子在作文中写道:我爸爸有一双和林志颖一样好看的手。想想这也奇怪,也许人与人就是不一样。
 

 
  我们汽修厂所处的位置离嘉兴市区有十几里远,和我一起当学徒的有来自江西、四川、山东等地的小伙伴,他们分别在学习电工、镗工等工种。大家年龄上都差不多,二十来岁上下,年轻而精力旺盛,从偏远的地区来到当时也算是一个中等城市的嘉兴,我们对这里充满着新鲜感。有空时,我们会骑自行车去市区玩,去看南湖的红船、烟雨楼,逛市区的商场,去回民街走走。玩累了,吃一份五芳斋的肉粽,味道好极了。或者买一袋南湖里的无角菱(据说其他地方的菱都有角,唯独嘉兴的南湖菱却是圆角的),嘉兴的特产文虎酱鸭吃在口中,“油而不腻、酥而不烂、味道鲜美”,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每次去城区,我都要去嘉兴的电影院走走,电影院的前面有一排阅报栏,上面贴着平时我们看不到的《羊城晚报》《解放日报》《文汇报》等,我会站在这里看看时事报道,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流连忘返。在市区的巷子里,还可以看到一些演出评弹和说书的场馆。中国的戏曲博大精深,我喜欢听流行歌曲,也喜欢古老的京剧、黄梅戏和越剧。印象很深的是在阅报栏里曾看到有一期《浙江日报》对浙江省小百花越剧团的深度报道。1992年,“浙百”还是一个繁花似锦的时代,那时茅威涛排出了《陆游与唐婉》《西厢记》等戏,何英、方雪雯、夏赛丽、何赛飞等人都还在团里。报纸说,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已经全面进入了一个鼎盛时期。只是没想到几年后,随着团里许多名演员的纷纷流失,当年的盛况不复存在,由百花齐放变成了一枝独秀。“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样的结局让人嘘唏不已。
 
  有一次,看到电影院宣传栏贴着张艺谋和巩俐的电影《菊豆》的海报。这是一部改编自刘恒小说《伏羲伏羲》的影片,在中学时代,就已经看过这部小说,现在看到拍成电影,有一种亲切感,于是兴冲冲地买了票。这是巩俐电影生涯中尺度最大胆,也是中国第一部奥斯卡提名的电影,影片中充斥着张艺谋影片一贯来的风格阴影、压抑。介绍说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封建思想的真实写照。前几天在翻一本旧书时,发现当年的这张电影票居然还夹在里面。
 
  部队里有一辆去市区的大巴接送车,每天定时接送部队在市区上班的工作人员往返。夏夜里,无所事事的小学徒们就坐上大巴车,车去车回。在路上,打开车窗,看着繁星满布的天空,让风儿吹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很舒服,这是我们小伙伴所谓的“兜风”,以打发漫长而无聊的时光。
 
       我们平时的娱乐活动非常少,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冬夜漫长,有一个周末晚上才6点钟,周围漆黑安静一片,无聊中和同舍友说,我们现在睡觉吧,看明天几点会醒。于是熄灯后入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8点钟醒来。
 
  室友买了一台收录机,我们兴冲冲地赶到市区的音像店挑选磁带,选中一盒龙飘飘的《龙腔雅韵》。每天早上,打开录音机,把音量放得大大的,龙飘飘醇厚的歌声震耳欲聋地在宿舍里回荡:
 
“我问过你天上星儿有几颗
你问过我心上爱人有几个
你告诉我天上星儿千万颗
我告诉你我的爱人只一个
快乐的时光它匆匆的流过
回忆的往事有无限的难过
谁还记得天上星儿有几颗
谁还记得你的爱人就是我
……”
 
  因为没有多少钱,所以我们也很节俭。记得有一次我吃过早饭骑车去市里参加汽车油漆工职业技术培训,不知怎么回事没吃中饭,也舍不得买,下午回到食堂看到晚餐是肉包子,饿坏了的我一口气吃了7只包子,居然也没有撑坏。呵呵,年轻真好!
 

 
  我想:我是个不合群的孩子。我周围的小伙伴有空了喜欢打牌喝酒撒酒疯,可我却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我很痛苦。我很羡慕那些进补习班复习来年重考的同班同学,他们将来会有很好的前途,我想,我的未来可能就是与旧车打交道了。虽然说,干油漆工的职业不是我所喜欢,甚至内心很抗拒,但在当时来说,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认认真真干下去。
 
  也许人与人就是不一样,更多的周日,我一个人来到嘉兴市区的新华书店,在那里静静地看书,从生活费里挤出一点点钱来买书。有一次,看到了学者杨光治主编的《绝妙好诗》和《绝妙好词》,里面有很多在我学生时代不曾阅读过的诗词,如获珍宝地买下,这两本书我多年来一直带在身边,有空就拿出来翻翻。时光流逝,青春不再,但对唐诗宋词的爱好却永远。在这里也第一次接触到被我当时奉为经典的张欣的小说《绝非偶然》,她在作品中的遣词造句,对人物的刻画,独具风格,清新而美好,如沐春风,让我痴迷了好久,以至于每碰到一个人,我就极力向他们推荐这本书。
 
  而更多的傍晚,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机场上,完成了当天训练任务的机场跑道上一望无际,只有我一人在寂寞地漫步。
 
  西边橘红色的夕阳照在机场的草地上,夕阳透过云层,光芒万丈。身边不时有蝴蝶以及小鸟飞过,草丛中有许多花儿在盛开,花丛中有虫子在鸣叫,远处的树林中,偶尔有几只小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我手中拿着一台从家里带来的小半导体收音机,边走边收听广播节目。嘉兴离上海不远,能收听到不少来自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丰富而多彩的节目。有一段时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评书连播中,由徐涛、李慧敏演播了霍达的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我深深地被吸引了,每天时间一到,我坐在机场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夕阳里,习习的微风中,准时打开收音机,韩子奇、韩新月、楚雁潮的人物深深印入脑中,他们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在两位主播的深情演绎下,让人潸然泪下,心情随着故事的进展而喜怒哀乐不停变化,我一段不落的收听着,直到全本的评书播完。那一刻,心里空空的,仿佛是一个朝夕相伴的好友离我而去般的伤感和不舍。
 
  杭嘉湖平原的秋雾,茫茫一片,乳白色的浓雾四处流淌,恍若仙境:把几米外的建筑物和树木都笼罩在朦朦胧胧中,遮住了世间一切的美丽与丑陋,也蒙住了我的快乐与哀愁。有时直到中午时分太阳才会悄悄地从浓雾中钻出来,瞬间,有万道金光照耀大地。
 
  嘉兴广播电台有档午夜节目叫“文昌阁”,深夜人静时,播音员经常会充满感情地朗读一些诗和散文。我也写了一篇散文寄了过去。几天后,文章被采用播放,收到了一张5元钱的稿费单。那个年代5元钱也不算少了,但我却舍不得去领稿费,我怕这张稿费单里的钱领掉后,单据被收走就不存在了。于是我把这张稿费单留下,夹在笔记本里,当作了一个永久的纪念。
 
  可这段时间,我是不开心的,我似乎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为自己看不到尽头的前途而悲伤。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的学徒生涯马上过去了。按照当时进厂时的约定,第一年是不给学徒发工资的,仅提供吃住;一年后将会发给我们一些工资。到一年满后,我们几个学徒很兴奋,从此“我们也将是领工资的人了”。大家纷纷盘算拿到工资如何花费。我计划拿到工资后给近90岁的奶奶买些嘉兴的美食让人捎回去,再给在读书的弟弟一些零花钱,余下再给家里一点。然而一年后,厂里绝口不提发工资的事,我们壮着胆子问了一下,结果被说了一顿:“活不好好干,要钱很积极的。”没领过一分工资,他们不知道我们几个人在背后失望难过地哭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是否因为厂里一些老兵师傅在汽车维修过程中的吊儿郎当还是什么,突然间,厂里的生意一落千丈,业务量迅速地萎缩了下去。而有关部门发现了我们这个厂存在的不合理性,要求关停,就这样,当兵的回连队,学徒们学成手艺该回家了。我曾经生活过两年的“嘉鹰汽修厂”不再存在。临走时,还是半路拦截上海回仙居的“夜行客车”,当回首望着生活过两年的修理厂的厂区,不由感慨万千。
 
  回家后,我改行不再从事汽车喷漆工作,重新回到了校园,上了大学,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
 
  几年后,曾经出差路过那个地方,当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去访旧时,那里只剩下几间空房子,静悄悄的立在那里,没有往日车来人往的热闹和喧嚣。我走进那个军营,去寻找那些曾朝夕相处的修车师傅、一些相熟的老兵时,他们早已退伍回家。我看到一些刚入伍的新兵,想向他们了解那些老兵的去向,想向他们说说当年这里曾发生过的许多故事时,看他们一脸惘然的样子,仿佛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没有留下一丝丝的痕迹。我想,这就是所谓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吧。
 
  只是多年后,那段经历成为一个回忆,偶尔在我心头如风吹过。

  【打印】  【收藏】  【关闭窗口【作者:杨坚】  【责任编辑:应倩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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