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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九思的荣耀

 

  游北京故宫,我在历代艺术馆的书画展室游览了不少时间,观赏那些历代书画精品,真是莫大的享受。

  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一帧《墨竹图》:两竿清竹傍石而生,笔直向上,上枝竿背向而弯,如君子临风,遒劲潇洒。竹竿用淡墨,配以浓墨点化,老嫩分明。竹节留白不“点节”,而节节夺目。不用“顶梢生枝”之技,而用节节生枝之法,“鹊爪枝”、“鱼骨枝”并用。枝多则叶茂,繁茂的竹叶,俱是仰式,呈现出朝气蓬勃、奋发向上、刚正不阿的精神与傲骨。竹子画得有如苍松般铁骨铮铮而又不失竹子的清秀典雅,真乃神工。

  当时想,是何等高手画出如此钩人魂魄的墨竹?一看画下作者介绍,不禁大笑,原来是柯九思的《清閟阁墨竹图》。

 柯九思是仙居人,是我家乡几千年来灿若星辰的几位人杰之一。元代至元二十六年(公元一二九○年),柯九思在仙居县一个名叫柯施岙的小山村(后为纪念柯九思,改名为柯思村)里降生。这百十户烟灶的小山村,坐落在蓼溪西岸,背靠的是青山,面对的也是青山。只是村后山之青是漫山的青松,而面对的山之青是翠竹。

  柯九思从呱呱落地,到呀呀学语,到赤着足前山后山玩耍,山的伟岸,溪的妩媚,松的坚挺,竹的清秀,深深镌刻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在柯九思八岁那年,虽然在杭州为官的父亲把他从山沟沟里接出来,在繁华的杭州这么一年年生活着,但他的秉性已经被仙居的山水锻铸,形成了勤奋、执着、倔强的性格。柯九思二十五岁那年,以父亲的功德,有一次当官的机会,而他作出了不同凡响的举动,令许多人为之敬佩。

  柯九思的父亲柯谦,字自牧,号山斋,曾任翰林国史检阅,江浙儒学提举。这是一位具有仙居人铁骨与正气的人。史载:“(柯谦)出判诸暨,治狱多平反。赋役有困民者,力争于上罢之。”柯谦为官尽心尽责,刚正不阿,业绩显著。因而柯九思得以“以父荫补华亭县尉”。

 但柯九思对仁宗皇帝的恩赐却不接受,不去当那个“县尉”。柯九思觉得靠老子当官,不但没出息,而且有辱自己的人格。他认为,当官就要靠自己的真本事,靠自己的真才实学,这样头上的“乌纱帽”才戴得心安理得。他的《自题晴竹》一诗,便是他人格的真实写照:

岁寒有贞姿,孤竹劲而直。

虚心足以容,坚节不挠物。

可比君子人,穷年交不易。

晔晔桃李花,旦暮改颜色。

  柯九思苦读而博学,诗、画、书法,出类拔萃,时人称他的诗、书、画为“三绝”。

  从留传下来的许多题诗便可见柯九思的诗才,特辑录三首示之。

题从子伦写生芍药于玉山佳处

九十春光事已非,翻阶芍药尚天机。

画工点染成生色,说与东君少待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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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钓月轩

谈笑从吾乐,相过罢送迎。

凭栏看月出,倚钓待云生。

蝶化人间梦,鸥寻海上盟。 

 轩居总适意,何物更关情。

 

题钱舜举画梨花

洛阳城西千树雪,走马看花遍阡陌。

金鞭换酒为沈饮,烂醉花前扶不得。

粉香煮透诗人脾,思入吴笺洒残墨。

别来风雨难为春,客怀几度孤清明。

壮游回首已陈迹,一声啼鸟心魂惊。

苕溪居士获天趣,造化潜移不知处。

玉容寂寞澹春寒,犹记香山旧时句。

羡君好古清有余,励志耻作黄金奴。

梅边握手恨不早,老眼半世空江湖。

画图诗笔耀当代,大嚼屠门意殊快。

更须什袭为珍藏,静里春光常自在。

  柯九思的诗,意境深远,想象丰富,语言于朴实中见奇异,读后心旷神怡,余香满口。

  史评柯九思善书,“四体八法俱能起雅去俗”。观他的书迹《老人星赋》,意像雄强,褒衣博带,特色鲜明。他的书陈氏叟诗,我十分喜爱。其书法笔墨戳纸千层,结体豁达大度,真可谓鸾翔凤翥,焕惊神目。

  柯九思的诗、书法很是不错,但他的画更被世人称颂。柯九思善画墨竹,他深得北宋画家文同的笔法,“生意飞动,有龙翔凤翥之状”。他说自己画竹,“写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或用鲁国公(即颜真卿)撒笔法”。可见他把书法的运笔融于绘画之中,创出了墨竹画的特色。人们对他的山水画评价也很高,“所画山水,笔法苍秀,邱壑不凡,虽不逮四大家(赵孟頫、黄公望、王蒙、倪瓒),亦不亚于流辈”。

  至顺元年(公元一三三○年),已四十一岁的柯九思被刚当上皇帝的文宗所赏识,任典瑞院都事,后又提拔为奎章阁鉴书博士。宫庭里所藏的凡值得摩仿借鉴的书法作品和名画及珍贵的钟鼎器物,都由柯九思鉴定为准 。而且文宗还特赐柯九思牙章,准许自由出入宫门。 可是,才华横溢的柯九思也逃脱不了文人的悲剧命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具有真才实学的柯九思,被那些滥竽充数的文人们所嫉妒,他们沆瀣一气,群起而攻之,说柯九思骄傲啦,目中无人啦,一心想向上爬啦。他们不但到处诋毁柯九思的名声,而且打小报告,告御状。

  而软弱无能的文宗虽然知道柯九思是一个人才,虽然他知道告状的官僚们,不学无术,吃喝吹拍,无事生非,嫉妒成性,但他怕得罪群臣,只好罢免了柯九思的一切官职。

  被罢官的柯九思退居吴下,流寓松江。但他不是一蹶不振,虚度南山,而是笔耕不怠,勤于画艺。他的传世之作《清阁墨竹图》,便是罢官以后七年,时年四十九岁时所作。

  “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妒是庸才。”有仙居风骨的柯九思,宠而不骄,辱而不惊,在余生里,爱画、爱竹,把人格和生命溶于笔墨丹青之中,创造了人生的辉煌与灿烂。

(选自陆原散文集《心灵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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