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郡六邑，仙居最僻小，游人鲜至者。余自温返台，阅图志，见有麻姑岩、方岩、景星岩诸胜，讯诸郡人，佥谓无他奇。约客同游，至期辄以事免。乃呼笋舆，独携一仆往。

　　以闰月十一日出郡城，西行二十里，至三江渡，逾大岭。岭头有三大佛，皆凿石为之，及肩而止，颇殊特。前，抵塘头，乘筏渡溪，缘山行可二十里，宿象坎之安禅寺。寺在深坞中，松篁四围，钟鱼清杳。明晨越岭，南行数里，望风麻姑岩。数巨石，磔立山巅，如鸟爪，中一石，端如药杵，孤插天心，古松数株，蟠络其上，不知何代物也。岩下，僧松白，导余游洞宫。洞宫者，古凝真宫，在括苍洞前。洞深广，可容千人，是道家第十洞天，有奇缘“括苍山大洞天”六大字，刻石存焉。惜款已模糊，不知谁氏笔。唐宋时观宇甚盛，今废为僧居，尚有葛仙翁像。洞前三层楼甚宏敞。对面崇山亘天，云是括苍山之一支，首起缙云而尾尽于此也。洞无他异，而峰环溪抱，泉香草灵，故是修真佳处。

　　去游方岩，逾岭，即见天半一峰，削成四方，俨然金城百雉，谓举足可到，乃愈趋愈远，二十里许，始造山麓。审视，始知山非削成一片，乃无数石笋，攒列成城，如排箫、编笙、骈拇、枝指，大势均齐而尖圆，秀颖各自出态，万仞削立，不可梯阶。从旁岭迂折而上，三四里始至峰腰。暴雨至，休于民家。度不可宿，笠而跣行，所见益奇。峰势皆如虎牙犀角，竟锐争猛。瀑布自其罅落，一一如大小龙湫。寻常磴道中，皆白波激射，杖拨怒涛，中得石措前足定，乃进后足。云雾晦冥，林木荟蔚，殆非入境。如是三四里，乃升山巅，则豁然平旷，如在原陆。隐隐闻钟鱼声。又过一冈陇，下就洼陷处，乃抵寺门，则已昏黑矣。洗足更衣，与院主完履茶话，谓深山雨夜，远客叩门，亦开山来希有事也。院在宋为护国寺，久毁于兵。雪窦之嗣湛庵，结茅居之。完公继席，渐成兰若。山顶宽广，与台郡城等。有田可耕，有池不涸，可以避世，如桃源、仇池，在半空中也。然山势险猛，峰峦铦削，如千矛万戟，有五台四门，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方国珍以为乱。其后山寇，数数踞之。佛刹既兴，化虎嵎为狮窟，福利为不少矣！质明雨止，周遭登眺，山峦体势之奇，于斯而极。天作高城，顿诸空中，四面方等，大巧若拙，一奇也。连山环抱一峰在中，单抽独立，毫无傍倚，二奇也。联千笋为一笋，排万笏为一笏，淮阴用兵，多多益善，三奇也。四面皆削壁，纯石无土，山巅反开平洋，纯土无石，镰划之极，反造平淡，四奇也。石色硃红、铜绿、苍黄、斑驳，天然彩绘，自发淡古，五奇也。意者，开辟之初，巨灵狡狯，毕枝竭能，以效奇于兹山，而惜乎人见之者少也。登山自西北隅，下山自南面，道益陡峻，如缒城垣，直下六七里，乃至地，有聚落名朱溪。

　　溪水暴涨，褰裳过之，其深没胯。西逾土姥岭，上石人岭，山高而径僻，尽日不见行人。下岭数里，至田垟山，水益幽胜。清溪自南来，折而西去，飞涛奔涌，翻银跃雪，类横铺之瀑布。两崖奇峰夹立，裂麻大皴，并是雁宕家数行径。缘岩傍溪，如在栈道，林岚浓厚。涧路苍寒，不闻鸡犬，但闻水声砰訇，乍远乍近，如是十余里，乃抵狮子洞。洞在隔溪渡口。正当湍急处，水深没腰，两舆夫牵挽以渡。北洞高广如厦屋，上下四方，皆天然平正，中绳，中矩，不假雕琢。洞上断崖千尺，如怒猊张口，狞龙垂胡。怪石挺立十数笏。瀑布自崖端下，如渴虹注潭中，作风雨声，竟夜不成寐。月色入窗，披衣起坐，景色幽冷，疑非入间！明日复渡溪，循故道，隙行四五里，折而南，尽日行乱山中。
逾谷岙数里，望见景星岩，横截天际，如蜃楼排空，奇艳夺目。上，复岭数重，将谓已到，乃尚在山半；更历石磴二十四盘，乃造山顶。此山南北长，而东西狭，中间微平，首尾昂起，绝类巨艘。山脚四飞，为其挠棹，不知何仙造此天船，阁云海中，为游戏也。山前有大小鹿颈，山后有玉柱峰、龙湫涧、响岩、摘星台诸奇胜。宽广不逮方岩，而高峻过之。巡崖四望，见万山连绵，龙盘虬结，不见首尾。仙居县城，如一撮粟。侧近如韦羌、挂榜诸山，贡盂、抱儿诸岩，皆崚嶒耸特，百态千形，又方岩所无也。石奇禅师未住雪窦寺时结茅于此。湛庵续有缔构。会山寇王延栋据之作乱，围困弥年乃下，寺毁而复葺。今湛庵之嗣应五主之。见余至亦大惊，谓三十年未尝见此客也！余颜其室曰：“万山在下”。赠余方竹杖一枝而别。

　　从西北麓下山，至平地，三里许，得水帘洞。洞在覆钟山之足，广五、六丈。瀑布悬于檐端，亦从空喷出，烟飞雾卷，恍然复见大龙湫，但恨其短。而此山更有悬瀑两层则甚长，第一层落处，在万仞冈头，远望如银河，三折倾跌而下，高敞明豁，数舍外皆见之，是亦瀑中之豪，而僻在荒谷，世无称焉。物固有遇不遇也；又西行三四里，见正南数峰奇甚，一一拔地摩霄，如笋如笔，土人率不能名，仅指一端圆者曰：“饭甑岩”。折入西崦寺。寺甚幽峭，奇峰环立者八九，皆鹏骞豸立，僧亦不能尽名。从此而南，即韦羌山，多奇迹。崖上有蝌蚪篆文，甚欲往观，而僧言地无居人。又西去三四十里，有万竹山，锦凤岩之胜。舆人仆夫，俱疲极，不能往。遂自田头，取官道至仙居城。

　　信宿仍过塘头，自箬溪乘筏顺流而下，溪甚清驶，两岸山脚，插入波中，俱玲珑可观。而象鼻岩最奇，一山盘踞如卧象，象首垂一石梁，空行属地，真如鼻然。石之肖形，乃有若此者，然非泛水不可得见。又下为小海门，两崖对束，澄潭涵洄，如雁宕之石门潭，月夜泛之，应更佳绝。舍筏而舟，更下三十余里，达于郡城。榜行迅速，左山右林，顾盼不给矣！

　　原仙居所由得名，固以山岩灵异，林木清幽，宜为仙灵所窟宅。乃彼地既少闻人，四方之宾，又绝无至者，遂使奇踪异境， 而不宣。王太初最名好游，足迹及于峨嵋、点苍、而百里内家山，竟未一至，他人复何道哉？余也不徇名，不因人，率意独游，唯奇所在。故天台雁宕之游，人所同也；仙居之游，余所独也。天台幽深，雁宕奇崛，仙居兼而有之。余始见石梁、琼台，不谓复有灵峰、灵岩。见灵峰、灵岩，不谓复有玉甑。见玉甑，不谓复有景星、方岩。信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余益不敢轻量天下山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