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乞丐,总是抱着几分复杂的感情。
记忆中关于乞丐的影子很多,最初的片段都与母亲有关。记得还是读中学的时候,有一天天刚入夜,一个中年男子敲开了我家的门。男子瘦削健硕,衣着挺整齐,背上背着一个麻袋。是个因为遭受了火灾而不得不出门乞讨的外乡人。母亲在门口与他对话了一番后,将男人让进了门。男人把麻袋放下,母亲给了他一沓零币。我和姐姐好奇地打开麻袋,里面是男人走街串户要来的米。母亲说:吃了这百家要来的米,你们就能长命百岁了。我知道,母亲是个勤俭的人,她的善心是有条件的。
可有一次,母亲却让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惭愧。那天近中午,家门口来了一群走街卖艺的人,有女人也有十来岁的孩子。他们带着破烂的篷布、沾满灰尘的一些小道具在邻居门前摆下场子耍杂耍。围观的人不多,连我也提不起兴致看这样简陋的杂耍。母亲说这么小的孩子就要跟着大人出门讨饭真可怜。这些人在旁人的眼中其实与乞丐是无异的。母亲走过去转了一圈后就把这些人统统喊回了家。洗菜、烧水,没多久一碗碗热腾腾的面条就端到了他们手中。原来这些人已经好几顿没吃上饭了。坐在我面前的一个憨实的中年女人颤抖着手把面条往嘴里拨,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这一次,我对严肃的母亲有了不同的了解。
长大以后,常常看到报纸、电视和书籍里描述那些乞丐如何利用他人的善心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过着不劳而获的奢逸生活,总觉得与记忆中乞丐的影子难以重叠,直到那一次。那天中午下班回家,在酒坊巷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的脸上打满了愁苦结成的结,嘴唇干裂、满身尘土。她拦住我说:“妹子,我从外地过来打工,可没找着工作,现在钱都用完了,已经好几顿没吃饭了,你给我几块钱让我先吃顿饭吧!”我从身上掏出5块钱塞给她,正想叮咛几句,女人已匆匆地走远了。当天晚上,与朋友一起在街上闲逛,正走着一个中年男人拦住我们说是从外地过来打工没找着工作连饭也吃不上了。我正诧异着,朋友一把拉着我走开了。朋友说,最近仙城来了很多这样的人,估计是团伙诈骗。
诈骗。第一次挺真切地感觉到心底那根善意的神经被刺伤了,从此对乞丐开始有了下意识的防备。
花园路的大排档,每到吃饭的时间总会有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捧着个碗穿梭乞讨。给了她钱以后,她还会要求给她一些饭菜,倒好饭菜她还会要求给她一些蛋汤。带着怀疑的眼光看她,总会想起电视里、报纸上说的那些团伙乞丐。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在大排档吃饭,刚上菜她又来了。想起前次的经历,我不耐烦地叫来服务员赶走了她。然而这一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朋友说,没准她真的是乞丐,我们赶走了她她今晚就没饭吃了。带着几许莫名的歉意,我们把几乎没怎么吃的几个菜和饭打包成两个盒子,开始满大街地寻找需要食物的乞丐。将近年关的大街上流动着纷至沓来的人群,奇怪的是,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乞丐。
后来发现,也有道德高尚的乞丐。有个高大的乞丐时常徘徊在单位附近,一直没怎么注意他。有一个下雨的傍晚,我下班出来发现小巷子里塞满了车。本来就是个只容得下一辆车子的小巷子,到了上下班交通拥挤的时候,这里常常会挤得水泄不通。我打着伞从车子间穿梭而过,快到路口的时候讶然发现那个高大的乞丐正在指挥交通,他用力搬开停在路边的三轮车,然后用力挥着手。之后我开始注意他,他总是穿着一件厚厚的、脏得仿佛要掉出油来的厚棉衣,他不经常跟人要钱,只是偶尔会坐在超市门口拿着一个泡面碗,向来往的行人递出来,没人给钱的时候他就把碗收起来。他有时候也会帮快餐店扫扫垃圾,或者帮超市搬搬杂物。
在他的身上,我对于乞丐的感情仿佛有了一种回归,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背着一袋大米的瘦削男人,仿佛又闻到了母亲烧出的那一大锅面条的温暖气息。平凡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许并不是那样的高尚,却能够互相给予微小的温暖,并让这种温暖慢慢传递、放大……